天不灵/地不灵/天下大乱发神经

大夫



配合《白色真相》食用更佳。




-医生-


在吕家村他们习惯叫我大夫。我原本的身份是一个医生。
作为村子里唯二的大夫,我医治过很多人。我也检查过许多尸体,其中一具是三年前破碎的吕欢,家族中最受宠爱的小姑娘。吕欢死后,与她同出一脉的哥哥逃出了监狱。无罪者的自证总是不成立的。三年后,我见到了她失败的哥哥。

吕恭冲进我家,甩手扔掉我正要给女儿放飞的竹蜻蜓,急声催促我跟他走。
是太爷叫你去!他说。
这支加急令箭让我顾不上安抚女儿,拎起急救药箱就跟他一通跑,路上拌了好几个跟头。山巅一枚弯月如钩,但不太亮。
这么赶,除了有人需要急救不会是别的事。我边跑,边抽空提醒自己今天回去时要记得买一个新的竹蜻蜓。
下了楼梯一看,吕家二代那三位竟然都在这里。我刚跟他们打过招呼,一道闷雷就从前方劈来。
“进来!”
门被推开时发出两声喑哑的叫喊。
须发皆白的族长提着一把不断滴血的刀,踩着一地泼红水洼,命令我:“吕家的血每一滴都很珍贵,我要他活着!”
我避开他的眼睛,用力点头,攥紧药箱,绕过门口的吕家人走进刑房里。

昏暗的刑房深处躺着半个孩子。
初级生物学告诉我们,能直立行走并且会使用工具的动物称作人,人是最高级的动物。
所以这的确是半个孩子。
我在吕家待了十多年,不是没有见过血腥场面,但这样的倒也是第一次见。还好,这个程度我完全受得住。我冷静地蹲下来,准备先给他做个紧急止血——四肢密布血管,各大动静脉同时失血会让人快速死亡。
没有助手,创伤面又大,这项操作我做的不是很顺手。好在伤者已经失去了意识,不会胡乱挣扎干扰到我。
……不对,他这个样子没法挣扎。醒与昏都没什么两样。
东村的大夫比我老很多,又住在另一头,因此晚到几步。他撑着膝盖歇了两口气,再也看不过我凌乱的手法,抢上来包扎,让我把他抱到担架上去。
头脑冷静不是在说谎,我也没有产生强烈不适感,不过身体有时候并不受理智控制,甚至不受大脑控制,它顺应本能。
我抱起那半个孩子,一瞬间毛发悚然,雪水和火焰同时流过我的身体——这重量和我的儿子相仿。
我半跪着把他放到担架上,手抖腿软心悸。知觉不是很清晰地随老大夫走到正式治疗的房间,老人的声音在我耳道中炸响——
“掰开他的嘴!!”
“快,快!麻醉剂!”
“拿纱布!你来上药!”

我是入赘吕家的女婿,和妻子育有一对儿女,他们都跟母姓。
孩子出生前,我想了很久他们觉醒好还是不觉醒好,有炁感好还是没炁感好。那是我为数不多同时动用脑子和心的时候,到最后我并没能想出个结果。我当然明白下一代如何其实基本看天意,父母提供可能,天意决定他们到底什么样。明知徒劳还想了一场,我是怕自己锈掉。

吕良在高烧中垂危了六天,伤情终于平稳。我和老大夫的命几乎跟他绑在一起,陪着熬得眼中红网堆叠。
第十天吕忠来看了一眼,吕良当时正在昏睡。
他把手按在我头上,问:“吕良醒了没?”
我的头隐隐作痛,我知道是明魂术开始发挥作用了。
他睁开眼睛了,但他还没醒。
但他们大概不在乎吕良是不是真的醒了,只要他会睁开眼睛,会喘气就行。想明白这一点,我诚实地回答:“他醒了。”

直到被救回来的第二十天,吕良都没有醒。期间有人关心他还能不能活着,但始终没有人来看望他。也许他的亲哥哥算是唯一看望过他的人。听说吕琦在这之前被许给他了。她也没来过。
他被单独置放在一个房间里,像是房间里自有的物品。
我检查伤口愈合情况的时候他睁开了眼睛,盯着敞开的窗户。
窗檐上停歇着一只鸟。
我见他盯着那只鸟,随意介绍道:“那是一只鸟。你知道什么是鸟吗?就是有翅羽的动物,它们会飞。”
通常这都是我自说自话,但这次听了我的话他眨了一下眼,缓缓转向我的方向。我们一对视,我就知道完了。
他的眼神一层层苏醒,眼底旋转的万花筒随之一片片碎裂,千百碎片绽在茶金色的琥珀中,美得叫人窒息。




-吕恭-


“去,把村里的大夫叫来……”
吕慈吩咐以后就重新回到地下,吕恭辈分最小,修为最低,理所当然是那个跑腿的人。

后来这句话一度成为他的惊弓。“大夫”的意思不再是救死扶伤,而是吊命,并且长久地和断肢联系在一起。他试图忘掉这个联想,但一直没有成功,直到张楚岚他们闯进来。

吕恭去看过弟弟。看到只有半个的弟弟躺在床上,他内心充满了暴躁的欲望。他现在很脆弱,于是他不能打他;他现在无知觉,于是他不能质问他。他既怕弟弟死了,又怕弟弟疯了。到最后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恐慌什么。只是像揣着一兜扔不掉的毒蛇,从心到眼都极其不自在。

弟弟房间的火是吕恭亲手放的。他烧掉的是一个噩梦,这个梦里流满罪恶和鲜血。吕良的罪恶和鲜血,吕家的罪恶和鲜血,通通付之一炬。




-医生-


醒来当天,吕良的病情恶化了一些。
我和老大夫轮流守夜,生怕他出现什么严重的并发症。第二天早上他情势好转,睁眼时又恢复了一片混沌。我不知道他是装的,还是真的再度封闭了意识。
他再也没醒过,在被大火焚烧之前。火灾之后,留给吕家的就只剩半具焦尸了。

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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