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不灵/地不灵/天下大乱发神经

窗口




第三个瞎猜。
觍着脸说它是原著向。



二零零四年,深秋。

快到冬天了,天黑的越来越早,将近七点,四下里已经一片漆黑,一弯薄薄的月牙遥远地挂着,光色十分朦胧。
乡下人向来没什么夜间娱乐,最多也就是饭后遛个弯消食,这个点外面基本没人了。张楚岚打着手电筒走在黄泥路上,远远地看见自家的灯亮着,四四方方的窗口明亮地嵌在墙上,他猜测着爷爷做了什么好吃的,忍不住就飞奔起来,把他爹丢在了身后。
张予德觉得小兔崽子八成是饿狠了,也就出声没呵斥,保持稳定的步调扛着锄头挑着扁担一步步往回走。

“爷爷!咱们今晚上吃什么?”
张楚岚到了厨房门口啥都没看清,先扒着门框喊了一嗓子。
张锡林把锅盖盖回去,白雾样的水蒸气稍微散了点,他的面容在水雾和灯光里有点模糊:“爷爷在烧热水,还没煮饭呢,你爹呢?”
“不是吧爷爷。”张楚岚很不相信他的说辞,睁着大眼睛怀疑地往灶台边凑,“我爹在后头呢,丢不了。”
“诶,”他爷爷按住锅盖不许他开,苍老的脸上是一副促狭的表情,“那楚岚你猜猜爷爷做了什么,猜中了就可以先吃。”
……老不正经!逗小孩好玩吗?
张楚岚在心里翻了个白眼,摸着自己空荡荡的胃猜道:“红薯粥配馒头?”
张锡林摇头。
“难道有炒肉?干饭吗?”
张锡林继续摇头。
“面条?那最好加了香肠……”
张锡林还是摇……张楚岚不干了,他又气又委屈地拖长了声音喊:“爷爷——”
哟,小子还学会撒娇了。张锡林笑眯眯地揭开盖子:“葱花瘦肉粥,还有烙饼。”
“哇——”

张予德回到家刚把农具放下,一张香喷喷的烙饼就递到了嘴边。
张楚岚把饼塞进他嘴里,拉着他就兴冲冲地上饭桌:“老爹回来了!开饭喽!”
张予德被儿子猝不及防地塞了一嘴,手都没来得及洗,他好不容易咬着那张有点烫的饼走到桌子边,拣了双筷子取下来,笑骂道:“你急什么!你爹我嘴再大,这饼也没法子一口吞下去,再说满手泥怎么吃饭?!”
张楚岚正抓着一个饼啃得欢,闻言放下饼,眨巴着眼睛抬头看他:“……爹,我也还、还没洗手。”
“……”张予德作势扬起手,“嘿小兔崽子!你一天不挨收拾浑身不痛快是吧!”
张楚岚弹起来就往外跑:“爹我错了!我不是故意的只是忘了!”
“行了,”张锡林端着碗从厨房出来,“你们爷俩都赶紧给我滚去洗手!”

第二天清晨张楚岚还迷迷糊糊的没完全清醒,就依稀听见了淅淅沥沥的雨声。
他翻了个身,眼睛睁开一半,看见张锡林盘腿坐在床沿,昏暗的天光裁出一个纯黑剪影。
一场秋雨一场凉,他扯着棉被把自己裹好,喃喃地问:“爷爷,下雨了吗……”
“下着呢。楚岚,时辰还早,睡吧。”
老人隔着被子轻轻拍了拍他的背。
“嗯……”
他困倦地闭目,在幻觉里闻到了潮湿的烟气。


雨天他特别讨厌出门。
水泽和湿气蔓延了世界,土地被泡成粘稠的泥泞,无处落脚。
但雨后天晴路边凋落的槐花,洁白馨香,即使已经离开树枝躺在了泥土上,芬芳仍然不减,看着舒心极了。
张楚岚记得槐花花蜜很清甜,花朵笼着若有若无的树木香气,成串挂在枝头的时候,风里悠然晃荡,像一枚枚摇出温柔时节的铃,在抬头仰望的眼睛深处无声响彻,轻而易举点染一片幽绿原野。他爬上树摘花的时候都很小心,不然就要被无处不在的刺戳破皮。摘了花也没法坐在树上享受,因此曾经躺在野草地上嚼花嚼得昏昏欲睡,醒来时蚂蚁差点爬进嘴里,他不是很在意地咂咂嘴……有的已经进去了也说不定。

不过现在是秋天,槐花早就开过了。


下午雨停了,张楚岚奉命去集市上买酱油醋和盐,拿着把老旧的直柄伞走在紧挨着家门口的黄泥路上。

五步,他觉得这条路好像有点变了。

十一步,有青翠山丘在四周温柔起伏。

二十三步,他看见不认识却眼熟的人在地里劳作。

三十七步,有个女孩脆生生地喊:“陈俊彦!”   声音炸得他脑子嗡嗡作响。

四十九步,前面有人拦住了去路。有人笑,有人哭,有人怨恨,有人怒目,还有人面无表情,只是拿出把刀。

张楚岚屏住了呼吸。
持刀的人没有走近,凭空抽走了他脖子里的骨头,一点儿血也没见,拆卸人偶般随意。沉重的头颅失去支撑往下塌陷,却不掉落,手掌抬起触到脖颈软囊囊的皮肉,他张了张口才发现不知何时被剥夺了声音,惊悸的心脏狂跳起来,呼吸系统因为喉咙的缺失而停止运作,等到肺泡爆裂带来成片窒闷的痛,他终于醒了。


头发闷得脖子里全是汗,太阳穴仿佛两个寄生的失控的生命体,兀自尖声鼓噪着胀痛,他急促地喘了几口气,一边干咳一边下意识摸了把自己的喉软骨——骨头还在,一块没少。
……只是梦,只是梦,张楚岚在心里对自己默默重复两遍。
他伸手摸到床头柜上的矿泉水瓶,爬起来灌下几口凉水,然后摁亮手机,电子时间在屏幕上跳出来,3:48。
再睡会吧。

盯了天花板十来分钟,他确定自己睡不着了,披上衣服轻手轻脚地往外走。
去哪儿?
他站在楼梯口茫然了一会儿,上有天堂,往上吧。
……虽然梦里活像要下地狱似的。
不过也没事,他又想,天堂有天堂的美好,地狱有地狱的有趣。

天台的门开着。
门外的光在粗糙的水泥地上潦草地涂抹了一片,明与暗的分界线沉默而锋利。
可那锋利很是虚假,无法切割任何有形的生命。

城市里高楼大厦,夜里亮着的窗口很多,灯火几乎整晚不息,黑夜都被稀释成薄而透的一张墨纸,勉强垫衬着星与月。

张楚岚在天台栏杆上弹掉烟灰。

都说童言无忌,可人是真的丢了。

他循着那些亮着的窗户一个个看过去,有的只是堂堂地亮着,有的会晃过人影,离得近的甚至能看清他们的动作。
斜对面顶楼那扇窗户是某户人家的客厅,一对青年夫妇坐在沙发上看电视,母亲轻轻地摇着摇篮车。过了一会儿女人起身离开,倒了杯水回来和男人说着话,再然后他们吵了起来。尖喝和怒吼惊醒了沉睡的婴孩,哭声一响成了混乱的三重奏,间或的器物碎裂声填补了空缺的和音。
张楚岚隔岸观火看热闹看得津津有味,最后莫名其妙的笑了出来。


这世上家务事总是难断,可以互相指责抱怨的东西又那么多,孤独时渴望,在一起又难免吵嚷。

人呐。


他收回注意力,发现视野里亮着的窗口不知不觉已经熄灭了大半。
昼夜交替,月落日升。
天色由暗渐次明。
一层温淡的浅浅金光投进他苍白的瞳孔里,在幽深发乌的湖面上粼粼闪动。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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