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不灵/地不灵/天下大乱发神经

暴雨倾盆




普通人AU。【互攻】慎点。
曾经竹马,如今劳燕。



〖壹〗

他坐在矮凳上,微扬起头看张灵玉向他走来。
夏日天长,不过七点朝阳就已高升,巷口榕树森森,滤过的阳光照在张灵玉衣衫鬓角。他灰白长发迤逦飘然,和暖晨光里几近透明,与浅淡金黄交织出醉人颜色,如浸在涟漪轻漾的琥珀胶液中,一路行来眉心朱砂都温和不少。雪白袍子底下一双布鞋,极寻常的武家打扮,好歹压住一身仙气,让他有俗世中人的真实感,不至出尘。

他在张楚岚对面坐下来,一双极清的蓝眼睛像两汪海水,倒映着张楚岚一身从头黑到脚的装束。

“楚岚。”
“小师叔,早啊。”

张楚岚约他吃饭,向来是在街边的小摊子,但从不在同一家,好像在约饭这件事上,他心里有个无言的“每次都要吃出新花样”的原则似的。
这次是一家面摊。
是的,吃过手抓饼、关东煮、烤面筋、鸡蛋灌饼、煎饼果子、炸饺子、生煎包、肉夹馍……但他们还没吃过最家常的面条。
面是杂酱面。汤鲜葱嫩,肉酱香浓,细面根根分明又缠绕难解地团在白瓷碗里,是最原始的小麦色。

光闻起来就很好吃。

张楚岚率先吃完,闲不住地拿起一根筷子开始敲碗边,两短一长,两轻一重,叮叮、当,叮叮、当。
他来回敲了四五遍才停,低着头把筷子在指间转得眼花缭乱,低着头说,小师叔,咱们下次吃粥,行吗?
张灵玉抬头静静看他一眼,说好。

有点不对劲,他以前从来不说下次吃什么,也从来不会征询他的意见。
反正自己总会赴约,又不挑食,就算碰到不喜欢吃的,按照他们的吃法也只用尝一次。这是他们的默契和乐趣。
张灵玉想了一圈,没有说话,只是继续吃完了眼前那碗面。

吃完就该走了。
“张灵玉!”
不复儿时的清亮,这声音有了成年男人的低沉。
他回过头,看见张楚岚在巷子另一头喊他。
太阳还没挪到中天,巷子那头陷在阴影里,张楚岚夹着一支烟,笑着挥了挥手。
他穿的太黑了,以至于轮廓有点模糊不清。
张灵玉了解张楚岚不是特地停下来叫住他告别的性子,让他回头,大约是想再多看他一眼。
幼稚的麻烦鬼。
他对张楚岚笑了笑,点头示意自己看到了。
那一头的人果然心满意足的走了。



〖贰〗

张灵玉天生冰肌玉骨,又是君子性格,远看着很不好接近,实则大多数人看到的不过是他挂在最外面的一层清冷骄傲,这个人内里温润如玉,真纯善良,端的是红旗下长大的阳光五好少年。嗯……现在是青年了。
那为什么还要回去招惹他?还抓着人家不放手呢?
张楚岚分析一通,觉得此事没道理可讲,说白了是他自己厚脸皮,扯着手里那根情丝不肯断,甚至想要循着线,去追溯当年无忧无虑的情谊。他贪恋他的美好,他的温暖,他参与过的、他们共同度过的,那一点金色蜜糖般的时光。

西窗剪烛,却话当年。
可各人到底有各人的路要走,道不同不相为谋,这样短暂的同行又还能维持多久呢?
不是每一条殊途都能同归的。
重逢以来,他们一个不问,一个不说,闭目塞听得片刻安宁,把坐在一张桌子上一起吃饭视作全部,不做任何多余的事,脆弱的联系就像春水上的浮冰,随时会化掉。

不过茫茫人海,泱泱众生,重逢已是意外之喜,张灵玉还从来不拒绝他的邀约,足够了,真的足够了。
何必多想呢?他是贪恋,但不执着。



〖叁〗

张楚岚发来短信的那个傍晚,天气很不好。
阴云四起,闷热难当,空气里布满了无序的暴躁因子。
一副大雨将至的样子。
张灵玉带上伞,不甚在意地出门了。
他走在兵荒马乱的苍穹底下,想到出这趟门就是为了去见一个人,去赴一饭之约,心中甚至有几分莫名的轻快和欣然。

碗中粥色雪白,玉米粒嫩黄,配着深蓝色的勺子赏心悦目,一盘碧绿的泡菜搁在中间,还有一碟厚实浑圆的糯米饼紧挨着,码得整整齐齐。
店子很小,临街摆着一排板凳,虽然不是移动摊贩,但条件也强不到哪去。
张楚岚大咧咧地面街坐着,没个正经样儿地半倚着餐台:“小师叔,我自作主张先点了菜,你看看喜欢吗?”

喜欢吗?

张灵玉放伞弯腰的动作顿了顿:“喜欢。”
“哎,那就好。”张楚岚无比自然地接过他的伞放在一侧,又笑眯眯地递筷子,“这家泡菜可脆,腌得恰恰好,糯米饼是我从另一家买的,保证香软不腻……”
他看张灵玉盯着筷子不伸手接,戏谑地眨眨眼:“就差喂到您嘴里了,不尝尝?”
“你……”他想说你今天怎么这么多话,吐出一个字却忽然接不下去,只好拿了筷子开吃。
张楚岚很明白他在想什么似的,注视着他没有动筷,见他的动作有点急,轻轻说:“慢点,还有些烫。”
张灵玉不搭腔,也不转头,默默地咬着一个糯米饼。

店里不是没有其他顾客,但他们俩好像处在一个只有彼此的静谧空间里,周围说话声都远远的听不真切。头顶那盏照亮他们的灯如同一个结界,他们坐在灯火下,在天地一隅,安静地共享人间。

吃了一半,外面有人喊着下雨了。
他们不约而同地低头,看见地面上的水渍越来越密集。
被打湿的尘土气味浓重起来。
“没事,我带了伞。”张灵玉鬼使神差地说。
说完他怔了怔,不好意思去看张楚岚的反应,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说出这样奇怪的一句话,难道张楚岚这么大个人还怕淋雨么?
“那就多亏小师叔了,我是真的没想到带伞。”
他听见张楚岚快活地说,转头看去,果然在笑。
张灵玉说:“你怎么看起来还挺开心的?”

能和你打一把伞,当然开心啊。
张楚岚想。
面上却一副回忆神色:“我也好久没玩儿水了,想起来小时候无知无觉穷开心,踩水都踩得高兴得很。”
张灵玉听到往事本该伤感,但听了张楚岚满嘴真诚地跑火车,他只觉得心口微暖,忍不住跟着笑了:“是啊,泥巴和水都玩得兴起的年纪。”
他们对视一眼,一起笑开。

结账走人的时候,雨还没停。
夏季的暴雨伴随着电闪雷鸣,轰轰烈烈像一盆水从天空哗啦一声倾倒进人间,乌云吞噬了亮光浓缩成闪电,天昏地暗。连风也灼烈,行道树被吹得不住狂乱摇摆。
他们打着伞并肩走到雨中,鞋子和裤脚立刻就湿透了。
走了一段路,张楚岚左手绕到背后揽住张灵玉的肩膀,右手去握伞柄:“小师叔,把伞给我吧。我瞧你这单薄的身板儿一会不是你被吹走就是伞被吹走。”
所以都交给我吧,护实了免得被吹走。
张灵玉无处可躲,被隔着湿凉衣物贴上来的温热手掌惊得一跳,却不愿松手,反而把伞握得更牢了些,义正辞严地反驳:“我一个武者,哪有那么弱不禁风。”
张楚岚对他的话充耳不闻,完全没有改变运动轨迹的意思,右手就那么盖在了他的手上:“那我这个当师侄的不想您受累还不成吗?”
这下想抽回手都抽不回了。张灵玉有点尴尬,脸也有点烧——因为张楚岚那厮在用手心蹭他的手背和由于抓握而凸出的骨节。
他知道道理讲不通了,冷声斥道:“松手!你……唔……”

张楚岚不知道今晚降的是什么妖风邪雨,呼呼啦啦搅和得他脑子很不清醒。
风雨如晦的背景下,他的小师叔像一尊泛着微光的莹白玉雕。张灵玉手指修长,手掌纤薄,骨节分明而温度偏低,摸起来手感好的过分。
当他的拇指搭在张灵玉手腕内侧的腕脉上,察觉到指腹下激烈的心跳时,往日里被称赞的“知情识趣”“见好就收”一瞬间通通喂了狗——他不计后果地,冲动地吻了过去。
两个人身高相仿,单方面搂在一起的姿势十分便利,接吻只需偏头即可。

张灵玉被过于奇异的方式封了口,震惊之下手一松,瓢泼大雨劈头盖脸地淋了下来。
雨伞果然被风吹走了。
就算这样张楚岚也没放手,他变本加厉地收紧了湿淋淋的怀抱,雨水从两张嘴咬合的缝隙流进口腔,味道咸苦。
张灵玉空白两秒,垂下的手抬起来缓缓回抱,并试图偏头解放自己的唇——雨水妨碍了呼吸,再吻下去他就要窒息了。
张楚岚顺势松口,似乎一口气也到了头。
他对着张灵玉红透的耳朵低语:“……不喜。”
“你说什么?”风雨声太大,张灵玉没听清他到底说了什么。
“我说,”张楚岚抹了把脸提高声音,拉着张灵玉在暴雨里疯跑起来,语调快活得有点逍遥,“我送你回家!”
是应该去我家,张灵玉边跑边想,我家很近,至少去换身衣服休息一会儿,再不济也要拿把伞再走。

张灵玉打开门,指了指浴室:“你先去洗澡,我给你拿套衣服,把鞋脱了吧,放在门口就行。”
他们俩这一通被雨浇了个透,走进屋里浑身都在往下滴水,活像两块从水里捞起来的毛巾。
张楚岚飞快地扣住他的手握了把:“好。”
他想说什么的时候张楚岚已经窜进浴室里打开了热水器。
他摇了摇头,去了卧室。

张灵玉敲了敲门。
“楚岚,开一下门,衣服我拿来了。”
张楚岚小小地喘了口气,睁开眼凝视着门外透光的剪影,他半湿不干的长发,他喉结下的锁骨,他的肩和蝴蝶骨,他的手臂和腿,他的脚踝和指甲……
近在咫尺而不得的想象令人格外欲火中烧。

张楚岚一把将他扯进了浴室里。
张灵玉完全没反应过来就被按着肩膀咚地压在了墙上,唇齿被柔软急切地撬开,花洒喷泄着热水,身上刚换的衣服连带着手里的又湿透了,他眨了眨眼,扔了手里的衣服用力一推,低喊:“张楚岚,你没完没了了是不是!”
张楚岚凑回来蹭了蹭他微红的脸,环上他的腰叹息般地:“小师叔……”
张灵玉的心软了大半。
张楚岚趁机撩起贴在他腿上的布料,握住了他睡袍下半勃起的要害。
“呃……!”张灵玉推也不是,不推也不是,看见他笑着的眼睛分明在说“你也不是不想”,臊得拿手去捂:“不许笑!”
“我开心你还不许我笑,”张楚岚低头亲他修长的脖颈,“这是什么道理……”
快感和情欲像潮涌一波波拍在岸边,张灵玉抱住张楚岚的肩背,轻而细地吻回去。
然后逐渐失控。

狭小的空间里水汽蒸腾。
两个人的衣服散了一地,邹巴巴地泡在水里。年轻结实的躯体比绞在一起的衣服更加纠缠不清。
张嘴、勾舌、舔舐,侵入、掠夺、压榨,使尽浑身解数,互相占有,互相支配。从呼吸到思维,全数没收丢弃。
两颗过速的心脏欲脱出胸膛共跳,兴奋喑哑的喘息声扑在彼此耳边。
“小师叔,要不要让晚辈一招啊?”
张楚岚咬了一口张灵玉的耳垂,像数年前两个人同在师门学艺切磋时那样问,飘起的尾音扫得人心痒。
张灵玉顺了顺他散乱的头发,一如当年笑着回答他:“可以。”
于是张楚岚穿过两山缝隙,摸到白玉谷底的入口,一头钻进了隐秘幽深的、无人踏足的、任他畅游的烟雨桃花源。

窗外电光爆闪,雷声轰鸣,洪水滔天而下,淹没溺水的鱼。
涸辙之鲋,相濡以沫,而一旦有了水,就该分离了。

早上五点,雨停了,张灵玉还没醒。
张楚岚来来回回地在客厅踱步。
他在想自己该不该走。
他没有后悔,也不打算逃避,但他怕张灵玉后悔。
如果张灵玉醒来不想看见他,他现在就该走人。
可是他们都做到了最后一步,第二天早上悄没声地消失的话,未免也太欠打。
其实……他也不是一点都不后悔的,在昨天之前,他从未想过染指张灵玉,小师叔那么纯白无暇的人……
他倒在沙发上,捂着额头颓丧地叹了口气。
贪图太多,总要出错。
古人诚不我欺。

张灵玉盯了天花板半分钟,才头重脚轻地在床上坐起来。
唔……不舒服。
明明没有喝酒,昨夜里越往后的事却越是想不起来了。
果然纵欲伤身。
他掀开被子披上睡袍向外走,在卧室门口闻到了温暖的食物香气。

餐桌上摆着两份早饭,洒着糖霜的油条和小米粥。
简洁明净的饭厅里,张楚岚笑得比雨过天晴的朝阳还朗澈。
“早啊,小师叔。”



〖肆〗

夏逝,秋过,冬至。
张楚岚消失了很久。他就像那场暴雨,来也疾烈,去亦匆匆。
张灵玉时不时想起他,每想起一次,就牙痒一次。
但又无可奈何。
心甘情愿,心知肚明,别无怨言,却不能不牵挂。偏生只言片语都没留,便是想念也空落。
他没料到张楚岚会毫无预兆地回来。
还是以夜闯民居的方式。

起先张灵玉还以为自己在做春梦。
直到他被一个绵长的深吻憋醒。
察觉到身上压着个人,哪怕还迷糊着他第一反应也是拧腕擒拿。
“哎!小师叔,是我是我!”
张灵玉适应了夜色仔细看去:“……楚岚?”
张楚岚重新俯身含住他的喉结,声音含混不清:“是我。”
张灵玉这才发现自己已经被扒光了——不怪他警觉性低,他的睡袍都很好脱。张楚岚也同样什么都没穿,跟他赤裸相对。
他的困意总算是没了,又觉得脑子是一团浆糊,他陷落更深的梦境根本没醒。
他们肉贴着肉地摩擦,像两根火柴就要在满室暖气中自燃。张灵玉灭不了火,只能跟着不管不顾地烧起来。
混乱中他感觉自己的欲望被吞进了潮湿的熔炉——两个人同时倒抽一口气。

太乱来了。
张灵玉不必想,也猜到张楚岚八成没做过什么准备,他自己就更不必说,平日里清心寡欲哪想过这些事情。
痛,说不清道不明的痛。
张楚岚僵坐着艰难地找出一分理智思考该进还是该退,张灵玉怕让他疼更不敢动。
汗水滴落。
去他妈的,张楚岚咬了咬牙,按着张灵玉的胸膛沉下身体,像一叶缓缓沉进深海的扁舟。
张灵玉揪着沉船的桅杆翻了个身,喘着气骂:“张楚岚,你大半夜发哪门子疯!”
躺在床上的人没回答,轻笑了一声,抬手紧紧拥住他。
这声笑在静夜里像砸进湖水的一块石头。
笑得张灵玉满心乱麻。
他抿了抿唇,顺张楚岚的意进入他搅弄他,两艘船在方寸漩涡里一起迷醉失神,碰撞毁亡。

他们意识到了,但都没有说,所有词句严丝合缝地待在出生的地方,不从口中透露一星半点。
嘴唇现在是用来亲吻,用来啃咬,用来吮吸的,腾不出空。
这场热烈的欢爱代替一切,用尽全力无声告别。

张灵玉吻着他皮肤上深深浅浅的痕迹,触到过深的印痕就用舌尖轻轻舔一舔。
张楚岚静静享受着他的温柔。
他把心底的不舍和眷恋忍了又忍,终于还是一个手刀砍晕了张灵玉。
然后趁夜走出去。
门在身后咔嗒轻响着关上的那一瞬,足以结冰的零度空气包围了他,身上每个关节都僵硬起来。
外面真冷。



〖伍〗

张灵玉不是什么厉害的人物,但也不是一点人脉也没有。
可所有受他之托的朋友都没查出什么有价值的东西来。
查有此人,仅此而已。
他不想让他知道的,他大概永远不会知道。



〖陆〗

又是暴雨天气。
张灵玉开着窗站在窗边,被吹了一脸雨水。

——你说什么?
——我说,既见君子,云胡不喜。



风雨如晦,幸见君子。
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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