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不灵/地不灵/天下大乱发神经

火烧云





霞光被围拢的黑夜逼至天空一角。
游人稀少的山上有种本真的清冷,我坐在山腰边仿古的木亭里举起手机,想照下绚烂的火烧云。
还没来得及聚焦,一个女孩闯进了我眼前的画面,她踩着旁边那栋建筑外透明如无物的玻璃步道,甩下斜挎的包,从容地舒展着自己年轻曼妙的肢体。
玻璃步道修得简洁,没有任何防护,就是一片干干净净的玻璃薄片。
女孩用双手抓住玻璃片尖锐的直角,整具身体轻盈地下沉,像个敏捷的杂技演员。
我的视线随她往下,才发现玻璃角上之前就已经挂着两个人了。
看得我心惊胆战。

其中一个是过分丰满的女孩,她背后的衣服钩住玻璃直角,整个人颤巍巍地晃悠在悬崖上,无着无落地直面着深渊。她很害怕,但在努力克服。
另一个男孩则静穆地微笑着,牢牢地扒着玻璃,稳稳地接住了他的女孩。最后下来的女孩子仰头对他笑,那一刻她明净剔透如一颗青草叶尖上的朝露。

他们挂在透明的玻璃上。一对情侣和一个胖女孩。像三面摇摇欲坠的旗子,在风中悠来荡去。
背景是黑暗天空一角金红的火烧云。

也就晃荡了一会儿的功夫,火烧云变得黯淡、继而消失了。
他们挡住了我的取景,我无法捕捉到哪怕是一瞬的残像。
最终我没能照到那一幕烧破暗调天空的火烧云。

消防队乘着着直升飞机从天空降落,抛出绳子和安全索,把三个疯狂的年轻人解救下来。

天黑了。下山之后我走在空无一人的僻静街道上,背后的城市在蓝黑色的雾霭中沉睡,变成一层重重叠叠的剪影。我抬头望,觉得路灯惨白的电光很冷。

很冷。





再遇到那个胖女孩是在春夏之交水色温柔的家乡。
彼时菡萏初发,荷叶田田。
载着我的车在乡道上行驶,停下来休息的地方,几步之外有一个村落,最靠外的那家人院子就在路边,门扉半掩,有桃花花瓣翩跹出墙来。

一切太过温柔,令路过的游子恍如隔世。

走到墙下时,院门忽然大开,儿时旧友惊喜地笑起来,说没想到会这样再遇。

我随她进门,见满院桃树,洒一地纷纷落英,青石小径,绿草欣荣。
于树下细看,所有的桃花将谢未谢,粉嫩的桃子却已不合时宜地挂在树梢。

旧友笑问,歇半日再走如何?
我深吸一口自然风气,答好。


午后我独自出门,沿着既是来途也是去路的乡道观赏水田里高低错落的成片碧荷。

有人在荷叶深处看我,我凝神看去,是火烧云那天玻璃角上的女孩之一。
她看起来竟然认识我。
她还是那天的丰满模样,无甚大的改变,可我模糊地感觉到她和那时候不同了,似乎……失去了某些东西。

她说:“喂,你还记得那天的另一个女孩儿吗?”
我轻轻点头:“记得。”
她低下头,语气恹恹的很伤感:“她真是一个了不起的朋友。要是没有她,许多危险刺激的事我是不敢去做的,那天也一样。可她对我说‘生命本就苦短,癌症还要给我们下有今天没明天的判决书,不趁着疯一把多亏啊。人间很好,其实我不想去地狱或者天堂。’,我跟着她,就很有勇气。虽然最后她还是没能逃过……那天我们挡住你看火烧云了吧,她拍了另外的寄存在你朋友那里,你去看看吧。”

我想问什么却问不出,脑子里乱得像卷起了风暴,浑浊不堪。
她不再理我,坐着叶底安装了螺旋桨的荷叶船,划水而去。
我坐在地上,浑浑噩噩地想——居然才意识这些荷叶如此巨大,甚至能承载起那个丰满的女孩。


我不知道我是怎么回到旧友家的。
旧友拿给我一部手机。我点开,看到一张粉色的天空。
不是火烧云,而是一片十分柔和的霞——极婉约暖净的淡粉色,抹在微微发白的蓝色天空上。
它应该是一片朝霞。
照片上还有一个小小的简笔笑脸。

我想起了绚烂的火烧云。
想起那天我受人之托照顾一个三四岁的孩子。
想起孩子去玩那个玻璃步道。
想起他再也没有出现。
想起我在深夜的街道上徘徊,不敢去任何有人的地方。

照片莫名其妙地被设置了手机屏幕应用。
我点着怎么也换不回来的背景和壁纸,感觉到有水倒流进眼眶里,刺得眼球好痛。

原来,我曾遗失了一个孩子。
后来,我还遗忘了那个夭折的孩子。
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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