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不灵/地不灵/天下大乱发神经




小和尚守在佛殿门口,向每个进进出出的香客行合十礼。
他摸了摸光溜溜的头皮,问那个陌生的孩子:“喂,你干嘛一直看着我?”
那个和他一般大的小男孩站在殿前斜对面的台阶上盯了他好久了。
小男孩笑了笑,摇了摇头,指了指里面。
哦,八成是哪位香客的孩子。小和尚张望了下四周的动静,确认没有哪个师兄注意这边,悄悄溜到小香客身边去。
他一双眼睛活泼泼亮晶晶,一点也不像个佛门中人,倒比安静的小香客更像个寻常人家的孩子。

小施主,你和谁来的?
母亲。
你为什么不进去呢。
母亲让我在外面等她。
你们是新搬来的人家?以前没见过。
嗯。我们不在一个地方久住。母亲在找东西。
找亲人么?
我不知道。也许是吧。

一个眉眼沉沉的女人从佛殿里出来,把小香客领走了。
她的郁气太重了,小和尚在她走了之后才反应过来,重得遮住了那张好看的脸。


午后窗口浓荫下,小和尚在抄佛经。
小香客翻过墙头,趴在窗沿默默看着他。
小和尚喝茶的时候一抬头,差点给他吓死。
他递给满脸汗珠的小香客一杯凉茶,说你来找我啊。
小香客咕嘟咕嘟喝完茶水,舔了舔干燥起皮的嘴唇,说是啊,我来找你。

倾盖如故。

小和尚带着小香客在寺院里玩。
庙宇,禅房,撞钟,木鱼,香烛,遮天蔽日的古榕……
僧人们住的后院有个人工湖,湖边的青石板踩上去凉凉的——在小和尚的主张下,他们都没穿鞋。
不是人工湖啦,小和尚坐在水边的大青石上比划着,你看它这么小,哪里算得上湖,而且水是天然的,我们只是用石头给这口潭垒了个边儿。潭水可凉快了,师父说,这是一口冷潭。
小香客拨拉了一下冰凉的水,觉得看不见底的潭水里好像悬着一只幽深的眼睛,他轻轻感叹,好深啊。
小和尚知道他看见什么了似的,也轻声说,这里面有个秘密,我带你去看。

两个孩子跳进水里,游下去。
越往下,光线越暗。他们的衣服在冰凉的水里飘动,柔软地滑过它们包裹着的两具幼小躯体。
水像空气一样供他们呼吸。

水下住着人鱼,里面有他的母亲。

到底的时候,一片青黑的混沌中有什么东西在微弱地发光。
水底有一座陈旧而辉煌的宫殿。
我想你是同类。小和尚指引小香客踏入宫殿,你先待在这里,你的母亲能感应到,我娘也会用族人间特有的方式联系她。
原来母亲一直在找的,是亲人啊。小香客摸着红漆斑驳的柱子笑了,谢谢你,小和尚。

小香客看到了小和尚的母亲。
一个温婉的女人……一条温婉的人鱼。
她的皮肤在幽暗的水里呈现出古画般的灰蓝色,显得五官有点模糊。
她游到小香客面前,缓缓摆动着鱼尾,和潭水一样凉的手掌抚触着他的脸颊,喉咙里逸出一声叹息。
孩子。

另一位母亲游下来的时候,也是人鱼的样子,她的脸看起来更加浓墨重彩些,小香客是第一次看见母亲这副模样。

小和尚看着他们拥到一起,也走上前去想讨一个拥抱,他的母亲无意识把他推开。
他踉跄退后两步,茫然地站在那个圈子之外,又好像从女人一瞬间的眼神中懂得了什么。
他看着他们欢欣的影子投在宫殿四壁,怯怯跨过门槛,离开了那片水。


小和尚变成了招摇撞骗的小乞丐。
他依然穿着佛寺僧人的装束,不认识的人们看见他都以为他还是位佛家弟子。
他骗上几个人就换个地方,一路骗下来辗转了小半个天下。
小香客追在他身后,走遍了母亲带他寻亲时没去过的另外半个天下。


他终于在一个陌生的西南小镇追上了他。
不是面具下擦肩而过,不是前后脚一瞬之差,是切切实实地抓住了这个飘忽的人。
小乞丐对拆穿他行骗的人很不高兴:“你能不能放过我?”
小香客把一张唇抿得紧紧的,眼睛沉得像他的母亲:“不能。”

呵。
小乞丐轻蔑地笑了一下。转身就跑。
没有人追得上他。

小香客长高了些,他复杂的眼神还没看够毫无变化的小和尚,就看见披着白色僧袍的身影化为一团不断涌动变幻的黑雾,飞快飘远。
小和尚的声音远远传来,每一句话他都听得清晰。

“我永远不会离开的。”
“我会一直在你身边。”
“我死的那天你们对我刀枪相向。”
“你们不先取我性命,却要先戳瞎我的眼睛,真痛啊……真痛啊……”

他已经死了好久了。
那天他没能走出潭水下的宫殿。


追寻是假,纠缠是真。
心心念念的是我,不是你。

人间这么痛,却仍鲜美得叫我留恋。
无论如何不肯离去。
不、肯、离、去。







【昨天下午】
醒来时眼皮很困,但睡意已经不复存在。
寝室的风扇仍和睡去之前一样呼啦啦响着。
路过门口的室友唤了我一声。
嗯,我听见了。
我摘下绑在眼睛上的发带,决定以后不管天光多亮都随它去。爱亮不亮。


评论
热度(4)

© 流浪火车 | Powered by LOFTER